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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  房子  酒
類別:散文 作者:涌鑫 日期:2019/7/8 字體: 】 閱讀:
編者按:語言簡練,記錄往事,把父親當年的艱辛經歷一一道來,對父輩的創業智慧充滿敬意,對比嶄新的生活,心底流露出幸福的暖流.
父親  房子  酒

小弟的新房修繕完畢,我們一大家子拿了潔具來清理地面的裝潢垃圾,邊干活邊聽父親和母親一人一句的憶苦思甜,說從前道如今,那歷盡滄桑的聲調仿佛迂回綿長的母親河,貫穿了我的思緒,沖擊著泛黃的記憶,捋出了腦海中那些我經歷過和聽說過的時代的光影。
父親的幼年時代,家中清貧多子女,爺爺又患哮喘,缺乏勞力的日子總是過的青黃不接。那時候,因為是長子,奶奶便咬著牙關變賣雞蛋供他讀書?墒堑搅酥袑W時代,家里實在拿不出多余的錢供他,于是熱愛學習的父親便輟學成了家中的頂梁柱,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那時候他16歲,自學了木工,賺到了人生第一桶金,從雇主家喝了人生第一碗散酒。
記憶里,父親沒少在老家大院折騰,從矮墻石窯到磚砌平房再到二層小洋樓,每一次動工在父親眼中都是一項宏偉工程,每次的工程設計都由他親自操辦。這也難怪,父親常說,他的童年,一家九口兩眼老石窯,遇上下雨天,在學校的他總擔心窯被洪水沖塌,常常半夜不放心穿山越嶺跑十幾里路到山頭的家門前瞭望,確認無事才返校。每到這個時候,母親會接話茬強調第一次上婆家,窯頂漏雨,父親紅著臉翻出了所有的盆盆罐罐叮叮當當搶救鋪蓋的情形,而父親說,正是那個時候,他心中有了非常強烈的擁有一院好住處的愿望。
臨結婚那年,父親終于蓋好了四眼新窯,他親手打造了一套家具,細細刷了紅漆,擺在正房,那些年他走南闖北結識了不少同道中人,他們引了周邊村子的風俗,也為父親的新窯舉行合龍口儀式。鞭炮聲伴著“一合龍口不再開,家添人口外添財,窯里窯外喜氣生,天神地仙降幅來”的號子,噼里啪啦響起來。前來暖窯的親鄰朋友們圍著大桌吃喝起來,父親至今仍會哼哼弟兄們酒曲中唱的“一朵朵蓮花就地開,主人請我暖窯來,扯開嗓子唱起來,表把賓客嚇跑了”。母親說,那次她也被邀請了,父親再一次紅著臉,舉著酒碗劃著拳,像一個凱旋而歸的英雄!
隨著我們仨陸續出生,年親的父母的日子更加拮據,上有老下有小,父親不得不身兼數職,沒木工活時他便和別人倒賣西瓜,賣豬仔,做小工。有一年攬不上活 ,就去水電站筑壩,輪著幾十公斤的鐵錘鑿石頭,做滿一整天十六塊工錢,回到家里人像散了架似的。那時候我經常能看到,父親做工回來叼著半截已經成灰燼的煙,斜著頭靠在鋪蓋上酣然入睡的鏡頭。那年,父親瘦了十多斤,甩了無數次鐵錘,養活了一家人,練就了一身的堅韌。
小弟五歲的時候,父親發現自己咳嗽的厲害,為了不重復爺爺的老路,父親結束了十多年的煙癮,從此他的解悶法子只剩下喝酒。
印象中,父親是千杯不倒的厲害角兒。劃拳的時候,帶聲“好”,接著便是“五魁首”“六六順”、“七巧巧”等等。多年來,耳濡目染了父親很多酒場,對劃拳的路數我們如數家珍。劃拳的基本規則是,兩人同時伸出一只手,用攥起的拳頭和伸出的一到五個指頭,表示從零到五的這幾個數字,與此同時,嘴里要喊出零到十的數字,如果二人伸出的手指表示的數字相加與其中一個人嘴里喊出的數字相同,那么這個人就算贏了一拳。父親的拳路一向很好,據他自己說,這是因為當初他喜歡學數學,學幾何,可以在腦袋里布局構圖,將對手的套路摸個透徹,我對父親的解釋深信不疑,誰叫他真的戰無不勝呢?
很多嗜酒的人被認為不學無術擾亂社會之徒,可我的父親,他大半輩子的生意和朋友都是從酒桌上結交的。古人云不打不相識,對父親而言是不喝不相知,酒逢知己千杯少。
小升初以后,父親的生意逐漸轉好,家里的石窯被改成了鋼筋水泥的平房然后又擴建成了城市戶型小單元,拆除石窯的時候,父親留下了幾塊窗格格做紀念。以前蓋窯,因為嫌單調,又沒錢買玻璃,便在門窗上邊雕刻出好看的花格子。窯洞外形為上圓下方,中間一分為二的橫梁叫“平戧”,上半部分統稱為“圓窗”,下半部分統稱為“門窗”,“圓窗”中間兩條垂直分割的棟梁叫做“天窗戧”,它將“圓窗”分為三部分,中間稱為“天窗”,左右部分對稱的叫“斜窗”。我們家的窗格格都是父親用手工刀雕出來嵌在斜窗上的,那時候流行“冉字紋”、“丁字紋”、“斗底嵌云紋”的窗格格,父親最擅長雕冉字紋的,每逢過年母親都要領我們往窗格格貼一層潔白的窗紙,白底做襯得窗格格遠遠望去像極了宣紙上的正楷字。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新房建好了,諾大的玻璃窗取代了繁復的木窗,可是那些窗格格卻在父親的心里,在我們的回憶里。
父親畢生所學知識有限,但是教育我們的時候卻能引經據典。初中時候我的學業很好, 父親便以《紅燈記》李奶奶唱李玉和的那段“鬧工潮你親爹娘慘死在魔掌,李玉和為革命東奔西忙。他誓死繼先烈紅燈再亮,擦干了血跡埋葬了尸體又上戰場。到如今日寇來燒殺搶,親眼見你爹爹被捕進牢房。記下了血和淚一本賬,你需要立雄心樹大志!睘槔,編成詞兒鼓勵我將學業和前程看作人生的革命,堅定不移的走下去。如今,參加了工作的我,每每受挫想起當初,總覺愧對父親的期望,沒有在專業上深造,可是父親告訴我,學習理論知識只是人生的革命的一小步,他可以一步步把小石窯改造成樓房,那么作為知識分子的我們一定可以跨出更大的一步。
思緒歸位,華麗的歐式吊燈在陽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灑在打掃干凈的陶瓷地磚上讓整個客廳有種通明清爽的氛圍。當我們的目光流連于居室裝飾的時候,父親放下抹布,走到了陽臺上,用手指敲敲窗臺上大理石契合口微微的縫隙,跟做建材生意的大哥一邊評論匠人的手藝一邊告誡大哥怎么注意這些瑕疵。
一切就緒,一家人在討論什么時候為小弟暖房時,父親接到老友電話,微微發福的身體隨笑聲輕顫,我知道父親又有酒場了。(袁小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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